1.

胡蝶忍不知道自己這麼做,究竟是對或錯。

縱使在柱合會議上,她笑容可掬的主動向主公表示願意收留竈門兄妹和他們的同伴,但其實她心中依舊有些忐忑。禰豆子居然可以忍住吃人的慾望,對於流淌著稀血的手臂視而不見的確是強而有力的證據,炭治郎守護妹妹的決心亦不在話下,忍可以理解為何鱗瀧師父與義勇不惜賭上性命,也要替這對兄妹擔保。

她相信主公、相信鬼殺隊的老前輩、相信同為柱的同僚,所以她願意把這一人一鬼接進蝶屋照料。忍這麼告訴自己,但心頭那抹懷疑還有……她很不想承認、可她對鬼的厭惡與恨意依舊揮之不去。

算了,就當作她是在幫主公監視這對兄妹。忍最後用這個理由勉強說服自己。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,為了研發新的毒藥、她這幾天幾乎都關在研究室裡挑燈夜戰,睡眠不足加上繁重的任務,忍覺得自己的腦袋也快爆炸了。

偏偏不巧,不遠處似乎有人在高聲叫罵,看來蝶屋內似乎也有一場紛爭待她處理。忍朝著吵鬧聲的來源走去,看見小葵氣沖沖地對著善逸訓話,後者大氣不敢吭一聲地跪在地上賠不是。

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忍問道。

「忍大人!」見到忍,小葵露出了又是氣急敗壞又愧疚的表情,「我剛才抓到善逸闖進您的房間,他還擅自把您養的金魚給搬了出來!真的非常抱歉,我沒教好他們這裡的規矩……」

「什麼?」忍微微擰起眉心,這小鬼好大的膽子,居然侵門踏戶到她的房間來了?

「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!」見到忍面色不善,善逸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的磕頭拚命求饒,「我只是、我只是想讓小禰豆子看金魚……她很喜歡金魚,我想讓她開心……」

「嘿,就算禰豆子想看金魚,你也不能隨便闖進女孩子的房間啊!至少要問過忍小姐的意思吧!」一旁的炭治郎忍不住大聲為自家妹妹辯護,而禰豆子現在縮成了小女孩的模樣,躲在哥哥的大腿後四處張望。

「炭治郎說得沒錯,至少要問過我的意思才行呢,善逸。」忍笑咪咪的開口,她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新月,笑得眾人心裡發寒。「還是其實你是想要闖進女孩子的閨房裡做些什麼不可告人的事,只是拿禰豆子來當藉口呢?嗯?」

善逸一聽,頭磕得更響了,整個人甚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,「不不不不不——我發誓我真的只是想讓禰豆子看金魚,真的——!請原諒我——!」

這孩子挺有精神的,哭聲真是逼得她耳朵痛。忍決定把鬼哭神嚎的善逸晾在一旁,蹲下身和身為導火線的禰豆子問個清楚。「小禰豆子,妳想看金魚,對嗎?」她擠出微笑,努力不讓自己對鬼的厭惡洩漏半分。

禰豆子瑟縮了一下,隨後輕輕地點頭。她眨著一雙淡色的大眼睛,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忍,小手同時還緊緊揪著炭治郎的褲管。炭治郎見狀,輕輕拍著妹妹的頭安撫她。

忍仔細端詳,眼前的禰豆子除去淡紫色的雙眼、尖利的手指甲,還有毫無血色的蒼白皮膚,看上去就跟普通的小女孩沒兩樣。若她是人類,忍肯定會毫無戒心地答應她所有的請求,甚至還會塞幾塊糖給她吃。

可她是鬼。這個念頭在她的腦袋裡縈繞不去,就像梗在喉中的異物,惹得她隱隱作嘔。忍說服自己伸手去摸摸禰豆子的頭,就像她平時安撫蝶屋的女孩們那樣。

但她辦不到。

炭治郎身上傳來緊張的氣息,忍不用回頭也感覺得到。

忍吞了吞口水,縱使臉上仍帶著笑,但她果然無法勉強自己。「想看金魚的話,跟我說一聲、我就會帶你們進來看喔。」她指著自己的房間,勉強擠出話來,「正好現在快到牠們的吃飯時間了,妳要不要試著餵牠們呢?小禰豆子?」

「唔——嗯!」禰豆子大力地點頭、一雙大眼亮了起來,若不是臉上有個竹筒掩住她的嘴,忍可以肯定禰豆子會露出跟普通小孩一樣燦爛的笑容。

「禰豆子,忍小姐說可以讓妳餵金魚喔,要好好謝謝忍小姐,知道嗎?」炭治郎趕緊出聲,他大力地拍著妹妹的頭,儼然一副努力教導妹妹的好哥哥模樣。

忍對他們笑了笑,看見禰豆子伸出手來想牽住她。算準時間她站起身來,禰豆子的小手落在她的羽織袖子上、握得緊緊的。忍忽然想起小時候她也是如此拉著姊姊的袖子往前走,而姊姊從來不會對她展露一絲不耐或厭煩。

先這樣吧。忍在心中對自己說,做不到主動接觸她、但讓她拉著自己的袖子還是可以的。禰豆子踏著小小的步伐跟著她,後頭是好不容易止住淚的善逸、還有終於鬆了一口氣的炭治郎和小葵。

忍帶著他們走進自己的房間,在櫃子中翻出魚飼料,給每個人手上都倒了一點。禰豆子搶著第一個餵金魚,看著魚兒竄至水面爭食的模樣,她開心地拍起手來、惹得眾人笑出聲。

忍也跟著笑,但她覺得這次的微笑比起先前稍微容易些了。

 

2.

「不可以!」

看見長著利爪的小手伸過來,忍反射性的揮開。伴隨著她的斥喝聲,蝶紋羽織寬大的袖子揚起,差點掃到禰豆子的臉。

糟了。看著一臉驚慌的禰豆子,忍當下只想給自己一個耳光。她不是故意的,她真的不想傷害禰豆子,方才會那麼做,是因為她才剛吞下大把的藤花毒素,渾身充滿劇毒的她不想讓禰豆子碰自己……

剛才目睹了這一幕的炭治郎馬上搶著替無法開口的妹妹道歉,「非常抱歉,忍小姐!師父、鱗瀧師父他曾對禰豆子下過暗示,所以她會把所有人類當成朋友,會主動親近人……」

「不要緊的,炭治郎,我只是……」

偏偏炭治郎只是一個勁兒地說下去,「我可以理解忍小姐不願意接近鬼的心情,回去我會再跟禰豆子說說,請忍小姐原諒她……」

這話轟的一聲在忍的腦海中炸開,瞬間腦袋中有千百個聲音在對她吶喊指責。不,不是的,這不是你們的錯,是我不能控制情緒的錯,忍心想。炭治郎愧疚的表情又一次提醒了她做不到姊姊的遺願一事。在別人眼中,她對鬼還是有成見;她沒辦法砍斷鬼的脖子,所以只好在自己身上下毒,不惜賭上生命只求為姊姊復仇成功。

說到底,都是她太弱、太不成熟,如果自己可以再更強一些、再更成熟一些,一切就不會……

「忍小姐?您還好嗎?」炭治郎的聲音將忍拉回現實,她抬起頭,看見炭治郎依舊一臉惶恐,而禰豆子已經躲到他的背後去、只敢從哥哥的褲管後露出一雙眼睛偷覷。那雙淡紫色的大眼睛中寫滿驚慌與不解,不懂自己犯了什麼錯。

「來,小禰豆子。」忍蹲下身來,露出充滿歉意的微笑。她還是不敢朝禰豆子伸出手,只好用這種方式拉近她們倆之間的距離。「對不起喔,剛剛對妳那麼兇。因為我才剛調完殺鬼的毒藥、還沒洗手,所以不敢碰妳、怕妳中毒死翹翹……」

禰豆子點點頭,臉上驚懼的神色緩解了些。

「等等我們去屋外看蝴蝶好不好?我帶妳過去,不過要先等我洗完手。」

禰豆子又點點頭。

「那麼等我一下喔。」忍隨後站起身來,離開前她對炭治郎露出笑容,希望他別介懷,後者僅是尷尬的笑笑。隨後忍走進廁所盥洗,冷水浸透她的雙手,摸起來無比冰涼。

就像鬼冰冷的身子一樣。

 

3.

「し——の——ぶ——」

「對、對,就是這樣唸沒錯喔,禰豆子好棒。」忍笑了起來,拍起手誇讚禰豆子,後者的臉上咧出了大大的笑容,兩顆銳利的犬齒在陽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,提醒了忍眼前的少女仍是鬼的事實。

真是不可思議,忍心想。竈門兄妹總是超乎她的想像,「人與鬼和平共處」這句話在禰豆子身上似乎不再是癡人說夢。

可惜姊姊已看不到這幅畫面,而忍也很清楚、自己可以和禰豆子相處的時日已所剩無幾。打從禰豆子克服陽光後,鬼就徹底沒了動靜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即使強大如無慘,面對陽光也只有灰飛煙滅的份。如今出現了不畏陽光的鬼,無慘鐵定不惜和鬼殺隊全面開戰,也要奪走禰豆子。

屆時也是她和上弦之二決一死戰的時候。

「忍?忍?」忽然間似乎有人在拉扯她的袖子,忍猛然驚醒,看見禰豆子一臉疑惑的看著自己。

「抱歉,我走神了,因為……在想事情。」

「哥哥說、說,忍照顧大家,很累很辛苦。」禰豆子睜著圓滾滾的大眼問道,「忍是不是累了?」

「沒有的事喔,我很喜歡和大家在一起,一點都不辛苦。」忍露出一慣的笑容,眼角眉梢都彎了起來。「嘿,禰豆子,妳喜歡我們嗎?」

「喜歡。」禰豆子認真地點頭。

「妳喜歡主公大人嗎?香奈乎呢?小葵呢?甘露寺小姐和時透呢?」

「都喜歡。」

「不死川先生呢?」

禰豆子皺起了眉,她搖搖頭,「他弄痛我、還有哥哥,不喜歡。」

「但他現在還會欺負妳和哥哥嗎?」

「不會。」禰豆子搖頭。

「那……請妳別生他的氣好嗎?」忍試探的問,「他只是不知道世上還有像妳這樣的鬼,不是故意的。」

「只要哥哥不生氣,禰豆子也不生氣。」

忍鬆了一口氣,她小心翼翼地繼續問,「那麼……妳喜歡我嗎?」

「喜歡!」禰豆子大聲的說,雙眼閃閃發亮。「忍照顧哥哥跟我、還有大家,像媽媽!」

「謝謝妳,禰豆子。」忍瞇起眼睛微笑。「我也喜歡禰豆子,我知道妳一直很努力喔。」

「可是哥哥說,忍總是在生氣。生氣不好,忍不要生氣。」

看來竈門兄妹感情真的很好,兩人之間沒有秘密呢。忍在心中苦笑,「我常生氣沒錯喔,但禰豆子不要擔心,我很好。」

似乎是看出了忍的異狀,禰豆子的小手撫上忍的臉龐,冰冰涼涼的、像是溽暑中的冰毛巾提神醒腦。「忍為什麼生氣呢?」她問。

忍輕輕握住禰豆子的手,對著似懂非懂的她告解,「我在氣的……一直都是我自己。」

 

4.

送走香奈乎後,忍又在香奈惠的牌位前沉思了一會兒。臨走前,香奈乎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個頭才離開房間,回頭望她的表情簡直泫然欲泣。

每一次吞下藤花毒素,就是在替自己的生命倒數計時。香奈乎想必還沒做好失去她的心理準備吧?忍心想。但不管如何,這就是獵鬼人的宿命,而這天遲早會來臨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想盡辦法讓自己體內七百倍致死量的毒素發揮最大的效益,運氣好一些,說不定光是吃掉自己就足以致上弦之二於死地,不必讓香奈乎置身險境……

哪怕是與鬼合作,她也要達成這個目的。

忍在理智上這麼告訴自己,然而憤怒與不甘依舊在心中翻騰。必須與鬼聯手一事,有如無聲的耳光重重打在忍的臉上,提醒她是多麼的弱小與無能。姊姊,幫幫我,讓我冷靜下來,她對著香奈惠的牌位祈禱,我發誓我會跟那個鬼好好相處的。

過了一會兒,忍站了起來,決定去巡視病房與診療間。柱訓練如火如荼展開的同時,不少隊士也因為高強度的訓練而受傷,蝶屋的業務並沒有因為鬼的暫時隱匿無蹤而減輕多少。忍走進診間,卻看見富岡義勇早已在那兒等候。

「富岡先生,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」忍在診療桌前坐了下來。她記得義勇並沒有參加柱訓練、現下也沒有任何需要斬鬼的任務,她想不透義勇為什麼會來這兒。

「我弄傷手了,想請妳看看。」義勇抬起左手掀起袖子,上頭確實有不少被鈍器敲出的血痕。

「哎呀哎呀,最近都沒有鬼出沒,我還真想不透有誰能把富岡先生弄成這個樣子呢。」忍自然地握住義勇的左手手腕,試著檢查是否有傷到筋骨。

「我決定參加柱訓練,這是剛剛和不死川對練時弄傷的。」

忍抬起頭來,「真難得富岡先生會想要加入大家呢。」

「炭治郎來找我,而我想通了。」義勇的聲調一慣的平板無奇,「我不會再逃避了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忍由衷的笑了,「我得說實話,雖然富岡先生之前常擺出討厭大家的模樣,但其實鬼殺隊裡沒人真正討厭你喔。」

義勇一驚,隨後露出了小孩做錯事挨罵的表情,「我才沒有討厭別人,也才不討人厭。」

忍咯咯笑了起來,「富岡先生似乎很篤定呢。」

「我不討厭胡蝶,也不希望胡蝶討厭我。」義勇突然冒出這麼一句。

「富岡先生真是愛說笑,」腦袋有那麼一瞬間一片空白的忍努力保持鎮靜,「但我也從來沒有討厭過富岡先生喔。」這句話是真的。

「那麼,妳會參加柱訓練嗎?」

忍臉上的笑容頓時凍結,她沈默了半晌才開口,「我有主公大人另外指派的任務在身,所以,抱歉得讓富岡先生失望了。」

「是毒,對吧。」義勇的口氣不是疑問,而是肯定。

「富岡先生真是明知故問。」忍笑笑地調侃回去,卻沒抬頭看義勇,只是顧著將他的手腕轉來轉去檢查。

義勇沒回話,忍可以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,彷彿對於過長的檢查時間抱以懷疑。

「好了,大致沒什麼問題。」良久,忍終於抬起頭來,對上義勇那雙海藍色的眼睛,他用哀傷的眼神看著自己。於是忍轉過頭,別開他的視線,「我拿點化瘀的藥膏給你,回去後自己熱敷、用藥膏推開瘀血就可以了。」

義勇點點頭,忍鬆開了他溫暖的大手,隨後打開抽屜取出一罐藥膏放在他的掌心。盒蓋上雕著蝴蝶與藤花的樣式,小小的蝶翅隱沒在垂墜而下的紫藤花間,彷彿將被濃密的花穗吞噬。

「我該走了,等等我送富岡先生離開……哎呀?」忍和義勇並肩走出診間,一個小小的身影卻闖入他倆的視線。

「忍、忍——」禰豆子稚嫩的喊聲傳來,克服日光、可以開口說話的她見到忍時露出了開心的表情,「主公大人和哥哥要我來妳這裡——」

忍低下頭,露出真心的微笑,「喔?怎麼了呢?」

「珠世小姐來了!」禰豆子天真的說,口氣彷彿像是在介紹自己的玩伴給忍認識。「主公大人要我們一起去見她——」

忍的心中咯噔了一下,該來的總是要來的。

「忍?忍?」見忍沒有說話,禰豆子伸手去拉她的袖子,疑惑的眼神在忍和義勇身上徘徊。

「好的,我們一起去。那麼,還請富岡先生先……」

「我和你們一起去。」

忍驚訝地轉過頭去望著義勇,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。倒是禰豆子聽了他這句話,開心地要他跟著一起走。她長著尖利指甲的雙手同時伸向忍和義勇,他們也同時牽住了她。

兩個柱牽著一個鬼去找另一個鬼合作,天底下大概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事了。忍在心中苦笑,同時心中卻又意外的舒坦。不吃人的鬼、以殺死無慘為己任的鬼,還有將自己的復仇之心化為劇毒的獵鬼人,如今即將聚在一起,為了消滅無慘而努力。

我們一定可以好好相處的。

 

《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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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漫畫結尾禰豆子的回憶中,忍對她露出悲傷的微笑、邀請她一起看金魚。那時就想試著寫忍遇到禰豆子後的心境轉折,於是就隨手寫了這些小段子。因為只是段子,沒有什麼架構可言,連標題也隨便取(被打)如果覺得傷眼了請原諒我(跪)

可以的話,哪天或許也來寫寫忍與珠世一同研究的橋段。香奈乎對忍的回憶中,忍露出釋然的笑容告訴香奈乎:「珠世小姐是個了不起的人,我很尊敬她。」看到這段,我想忍的確達成姊姊的遺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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